來源：資產界

作者：資產界專欄作者，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蔣陽兵

2013年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作出了修改，在出資方式上，將實繳資本制修改為認繳資本制，該變化有利于激發市場活力，順應了市場經濟的發展與現代化公司發展的趨勢。但在實踐中，很多股東雖在注冊公司時認繳了一定數額的注冊資本，往往卻在實繳期限到期時仍未繳足出資或約定的實繳出資時間較長，將導致公司資金難以有效運轉。因此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中第二十二條規定了，公司解散時股東尚未繳納的出資均應作為清算財產。股東尚未繳納的出資，包括到期應繳未繳的出資，以及依照公司法第二十六條和第八十條的規定分期繳納尚未屆滿繳納期限的出資。公司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時，債權人主張未繳出資股東，以及公司設立時的其他股東或者發起人在未繳出資范圍內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依法予以支持。追究股東出資責任又可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股東未予出資，另一種是股東出資后又抽逃出資。

一、股東未予出資的處理

實施注冊資本認繳制以來，股東未予實繳出資的情形極為普遍。

我國《公司法》第二十八條規定：“股東應當按期足額繳納公司章程中規定的各自所認繳的出資額；股東以貨幣出資的，應當將貨幣出資足額存入有限責任公司在銀行開設的賬戶。”

《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八條明確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即轉讓股權，受讓人對此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請求該股東履行出資義務、受讓人對此承擔連帶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公司債權人依照本規定第十三條第二款向該股東提起訴訟，同時請求前述受讓人對此承擔連帶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受讓人根據前款規定承擔責任后，向該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的股東追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是，當事人另有約定的除外。”

《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務人的出資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資義務的，管理人應當要求該出資人繳納所認繳的出資，而不受出資期限的限制。”

根據上述法律規定，未按公司章程足額繳納出資的股東即使對外轉讓所有股權，仍不能免除出資不實的責任。如（2010）滬一中民四（商）終字第2036號陳某某與甲公司股東出資糾紛一案中，鑒于股東的出資義務系法律所規定的股東基本義務，陳某某的行為違反了公司章程的約定和公司法的規定，故其應向甲公司履行相關的出資義務。上訴人陳某某雖已對外轉讓了其全部股權，但其出資不實的責任不應隨著股權的轉讓而免除，故上訴人陳某某應當依法向被上訴人甲公司補足出資。相關的案例還有如韶關活力啤酒廠有限公司與鷹連投資有限公司追收股東出資糾紛（2014）粵高法民二破終字第103號一案，韶關活力啤酒廠有限公司在破產程序中起訴出資人鷹連投資有限公司履行出資義務，法院以出資人鷹連投資有限公司未出資到為由，判決出資人補繳出資款。

二、股東抽逃出資的處理

筆者擔任管理人的破產案件中，對于原先注冊資本實繳制時期成立的公司，大部分在成立公司時股東有將相應的注冊資本轉入公司賬戶，并有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驗資報告。然而，有驗資報告并不意味著股東就履行了出資義務。在破產程序中通過查詢銀行流水，常會發現股東將出資轉入對公賬戶出具憑證后不久即無正當事由全額轉出，甚至將對公賬戶予以注銷。對此情形，股東抽逃出資極為明顯。

《公司法》第三十五條規定：“公司成立后，股東不得抽逃出資。”，第九十一條規定：“發起人、認股人繳納股款或者交付抵作股款的出資后，除未按期募足股份、發起人未按期召開創立大會或者創立大會決議不設立公司的情形外，不得抽回其股本。”

《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十二條規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東或者公司債權人以相關股東的行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損害公司權益為由，請求認定該股東抽逃出資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一）制作虛假財務會計報表虛增利潤進行分配；（二）通過虛構債權債務關系將其出資轉出；（三）利用關聯交易將出資轉出；（四）其他未經法定程序將出資抽回的行為。”第十四條：“股東抽逃出資，公司或者其他股東請求其向公司返還出資本息、協助抽逃出資的其他股東、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或者實際控制人對此承擔連帶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公司債權人請求抽逃出資的股東在抽逃出資本息范圍內對公司債務不能清償的部分承擔補充賠償責任、協助抽逃出資的其他股東、董事、高級管理人員或者實際控制人對此承擔連帶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抽逃出資的股東已經承擔上述責任，其他債權人提出相同請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如在最高人民法院審理的五洲證券有限公司與成都前鋒電子股份有限公司繳納出資糾紛（2014）民二終字第22號案件中，五洲證券有限公司在破產程序中起訴股東成都前鋒電子股份有限公司將注冊資金轉入五洲證券有限公司賬戶騙取會計師事務所出具驗資報告后即全額轉出資金，被法院認定為抽逃出資，判決補繳出資。

三、股東出資不可用于個別清償

股東的出資為債務人破產財產，不能單獨向某個債權人進行分配，應按照公平受償、同等比例的原則向每個債權人進行分配，除非法院的分配判決在破產前已執行完畢，同時債權人也不可要求債務人的股東向其直接承擔出資不實或者抽逃出資的責任。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商事審判工作中的若干具體問題》中也進行了相關規定，即若企業不能清償單個債權人到期債權，那么其往往也資不抵債，或者明顯缺乏清償能力，或者有喪失清償能力可能。此時按照《企業破產法》第二條的規定，企業已經符合破產條件，所以更應當保障全體債權人的利益，單個的債權追及訴訟不盡符合《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一、三十二條的精神。債權人應當申請債務人破產，進入破產程序后再按照《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使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最終在真正意義上保護全體債權人利益。該點同樣也體現在一些地方性司法文件中，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商事審判適法統一若干問題研討紀要》中明確，“在債權人請求股東提前履行出資義務用以償債的訴訟中，人民法院應向當事人釋明，如債務人公司不能通過融資或者股東自行提前繳納出資以清償債務，債務人公司已符合《企業破產法》規定的破產條件的，債權人有權啟動破產程序，如債權人堅持上述請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中明確，“公司不能清償到期債務而股東出資期限尚未屆滿，債權人起訴請求股東提前履行出資義務以清償債務的，不予支持。在類似訴訟中，法院應注意向當事人釋明，如果債務人公司不能通過融資或者其股東自行提前繳納出資以清償債務，債權人有權申請啟動破產程序。”等。

【典型案例評析】

債務人進入破產程序后，股東出資期限加速到期

——浙江歐都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與邱秀未、陳建偉股東出資糾紛

【裁判要旨】

因案涉債務人已經進入破產程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之規定，認繳出資股東應當立即向破產公司完全履行出資義務。

【基本案情】

原告浙江歐都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歐都公司）成立于2016年9月23日，股東為被告邱秀未、陳建偉、邱嚴瑩，注冊資本500萬元。

2016年9月26日，原告增加注冊資本至1000萬元。被告邱秀未以貨幣出資650萬元，占65%，其中325萬元于2026年9月20日前到位，325萬元于2026年9月26日前到位；被告陳建偉以貨幣出資200萬元，占20%，其中100萬元于2026年9月20日前到位，100萬元于2026年9月26日前到位；被告邱嚴瑩以貨幣出資150萬元，占15%，其中75萬元于2026年9月20日前到位，75萬元于2026年9月26日前到位。后三被告均未實際繳納注冊資本。

2019年9月29日，浙江青田縣僑鄉進口商品城集團有限公司向青田縣人民法院申請歐都公司破產清算。青田縣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12日作出（2019）浙1121破申11號民事裁定書，受理申請人浙江青田縣僑鄉進口商品城集團有限公司對被申請人歐都公司的破產清算申請。

在破產清算過程中，歐都公司的管理人發現歐都公司的股東對所認繳的出資均未出資到位。遂向青田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被告邱秀、陳建偉、邱嚴瑩分別在認繳出資的范圍內向歐都公司繳納注冊資本金650萬元、200萬元、150萬元。

【裁決】

青田縣人民法院于2020年3月日作出（2019）浙1121民初4964號民事判決，判令被告邱秀、陳建偉、邱嚴瑩分別在認繳出資的范圍內向歐都公司繳納注冊資本金650萬元、200萬元、150萬元。

【評析】

在2013年之前的《公司法》規定中，公司的設立股東出資應當達到法定資本最低限額，且為實繳制，實踐中還需要會計師事務所出具驗收報告才可登記注冊成立公司。在2013年修改《公司法》之后，我國設立公司注冊資本認繳即可，后續的繳納依據章程約定即可。新《公司法》修改公司注冊資本實繳制為全面認繳制（法律有特別規定的除外），但是認繳不實繳并不等于可以不繳，認繳制度下只是允許股東暫緩繳納注冊資本，但如果公司經營不善，進入破產或者強制清算時，則股東出資義務加速到期，不受出資期限限制。

《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務人的出資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資義務的，管理人應當要求該出資人繳納所認繳的出資，而不受出資期限的限制”的規定。因此，當企業進入到了破產階段，出資人仍然需要繳納完所認繳的出資，出資期限加速到期，且不受章程約定的出資期限的限制，出資人不能以出資期限尚未屆滿作為抗辯。本案中，歐都公司工商登記材料記載，股東認繳出資額為貨幣出資1000萬元，至破產清算時，股東均未以適當的形式繳納過出資額，故應當按公司章程規定的認繳出資額向歐都公司繳納出資。

本案中，被告邱秀未還抗辯稱其為實物出資。但根據工商登記載明，被告邱秀未系認繳貨幣出資650萬元，并非實物出資，故對其該抗辯理由不予支持。這也說明了我國對于出資人的認繳形式也作出了嚴格的限制，需要以工商登記為準。《公司法》第二十七條也明確規定了出資形式，以非貨幣財產出資的應當評估作價，核實財產。第三十條則規定了股東作為設立公司出資的非貨幣財產的實際價額顯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價額的補足差額責任以及公司設立時的其他股東承擔連帶責任。因此，認繳制不僅在制度設計上嚴絲合縫，通過多方制度設計規制股東拖延出資、抽逃出資或虛假出資，更有利于維護交易安全，維護市場經濟的健康發展。

注：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資產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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