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輝環 徐明娟 徐念祖 陳等訥 董明 何廷財

來源：君合法律評論（ID：JUNHE_LegalUpdates）

引言：

破產重整制度是企業紓困與資源優化配置的重要法律路徑。對于投資人而言，參與破產重整不僅是獲取優質資產、實現戰略布局的市場機遇，更是通過法定程序介入企業治理、實現資產價值重塑的法律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投資人的角色至關重要，其權益的充分保障是重整方案得以順利推進并最終成功的關鍵。

然而，破產重整程序因涉及多方利益平衡與博弈，其復雜性與特殊性使得投資人從盡職調查、方案設計到計劃執行的各環節均面臨與一般并購不同的多重法律與商業安排，具體體現在參與方眾多、談判對象多、招募投資人程序具有較強的公開性、投資人身份鎖定具有不確定性、債務風險大、司法程序介入強等諸多方面，任何環節的疏漏，均可能導致投資權益受損，甚至影響重整程序的整體走向。正因如此，具備公司治理、破產重整與爭議解決多維專業能力的律師團隊介入至關重要。

有鑒于此，本系列文章將以法律實務為視角，聚焦從入場盡調、重整投資方案設計、重整投資協議協商定稿到重整計劃草案的博弈策略及后續執行保障等核心環節，系統拆解破產重整投資全流程。本系列文章旨在為投資人及相關從業人員提供關鍵風險識別與權益保障的實操指引，以期在錯綜復雜的重整案件中，精準識別談判主體、有效防范法律和商業風險，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實現安全高效的價值投資。

第一部分 破產重整投資人律師盡職調查的特殊性

在破產重整中，盡職調查的核心意義不僅是查清企業資產負債，更在于幫助投資人評估重整程序各方訴求，以及為后續設計投資方案避免投資后可能面臨的風險。投資人不僅關心“破產企業現在怎樣”，基于此，更為關心怎樣解決破產企業的現狀，進一步思考“怎么投進去”、“投進去之后怎樣提升”、通過投資人的投資，破產企業怎樣能獲得涅槃重生。因此，投資人律師的調查邏輯不僅要關注交易、破產企業本身，也需要重視司法程序，同時不僅關注靜態事實，也需要調查主要債權人及其他相關方的動態訴求。

與普通投資盡調相比，重整投資的調查對象是“被法律程序重塑的企業”，信息來源高度中介化，披露標準以法院、管理人和主要債權人為導向，時間窗口有限，且法律后果具有司法強制性、切割性。在這種背景下，投資人律師的核查內容與方法亦需作出相應調整，盡職調查結果應對與投資策略設計也必須實現精準對接與閉環應用，具體將在后續部分一一展開論述。

第二部分 破產重整盡職調查查什么、怎么查

為提高破產重整盡職調查的系統性和邏輯性，本篇將核查事項按照功能和關注重點整合為三大模塊：

（1）企業基礎合規與資產清單，涵蓋企業主體資格與歷史沿革、公司治理結構與股東出資、資產權屬與價值評估等；

（2）債務與潛在義務，包括債務結構（已知、隱形、或有）及擔保責任、稅務/補貼及財政往來、訴訟/仲裁及行政處罰等；

（3）經營與治理結構，聚焦重大合同與經營風險、職工安置及人力安排、內部控制與合規機制等。

之所以采用這種分類，是基于以下考慮：第一，將企業基礎合規（涵蓋主體資格、治理結構等）和資產清單放在同一模塊，有助于快速掌握企業的真實資產狀況，可用于清償債權人的資產情況，重整需要保留以及在破產程序中需要處置的資產情況；第二，將債務與潛在義務（包括債務、稅務、訴訟等） 單獨成模塊，可系統識別各種已知或潛在經濟責任，特別是隱性債務和或有負債，有利于投資人精確把握破產企業的債務情況并測算投資成本；第三，將經營與治理結構（聚焦合同、人員、內控） 單獨成模塊，便于評估企業未來可持續經營能力、核心人員穩定性及投資實施的可行性。

下面將針對上述三大模塊，分別說明具體核查內容以及實務中可采取的核查方法，以便投資人在盡職調查中高效、精準地獲取必要信息，為重整投資決策提供可靠依據。

一 企業基礎合規與資產清單

在企業基礎合規與資產清單模塊，投資人需重點核查企業主體資格、注冊資本、股東及治理結構、資質證照，以及主要資產狀況。具體而言，應確認企業是否合法設立，注冊資本是否實繳到位，股東是否存在抽逃出資或其他可能影響資本充實的行為，法人治理結構是否完善且重大決策程序是否合法合規。同時，應核實企業特許經營資質、行業許可及無形資產（如商標、專利、軟件著作權等）的權屬及有效期；對主要固定資產及核心財產（房產、土地、機器設備等）進行權屬核查，確認是否存在抵押、查封或權屬不明的情況。另外也提請投資人判斷資產，尤其是抵押資產是否系重整所必需，并據此判斷與抵押權人的談判策略和重整程序中財產變價策略。

在“怎么查”方面：

首先，投資人律師可先審查直接能公開獲取的企業資料，包括工商登記信息、公司章程及歷次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決議，以及出資證明、驗資報告等，以核實企業主體資格、注冊資本和股東出資情況。隨后，結合評估報告（若有），進行實地資產核查，結合不動產登記及動產登記公示系統核對抵押、查封及質押狀態，確保資產權屬和現狀清晰。對于此類基礎信息，若盡調時間有限，投資人通常也可以結合管理人的調查結果來判斷。

其次，在破產重整程序中，通常管理人是信息披露的法定主導方，建議投資人律師與其建立系統化的溝通機制，以確保獲取信息的全面性、準確性、合法性和可操作性。這一機制既包括向管理人書面提出盡調清單并收集相關的資料，也涵蓋在債權人會議或投資人協調會上與管理人面對面溝通及其他線上線下的溝通。需要說明的是，建議投資人律師優先調取管理人制作的財產狀況報告、債權表、審計報告、資產評估報告、財務分析報告（若有）等，并通過比對企業提供資料或公開檢索信息，核實信息完整性和潛在風險。如發現關鍵資料缺失，可在投資安排中設置條件性條款，將潛在信息缺口風險制度化防控。

此外，投資人律師還可從其他渠道補充信息。比如與企業實控人、財務負責人、運營管理人員等進行訪談，了解資產入賬和支付對價情況；必要時走訪政府審批機關或知識產權登記部門，核實資質證照和無形資產權屬；結合公開信息、新聞報道、行業監管信息等，對企業經營及資產情況進行交叉驗證，從而形成完整、可操作的資產和合規認知。

通過上述多渠道核查，投資人可以對企業核心資產和合規狀況形成全面認知，明確資產價值及可操作性，判斷資本實繳真實性，及時發現潛在瑕疵（如抵押權未披露、資質失效），并據此調整投資估值或投資結構，為投資決策和風險管理提供具體依據，確保資金投入后可安全落地并發揮最大價值。

二 債務與潛在義務

在債務與潛在義務模塊，投資人需全面梳理企業的已知債務、隱性債務、或有負債、稅務及財政補貼情況，以及重大訴訟、仲裁或行政處罰事項。具體而言，建議核查企業已申報的債權及債權人會議核查債權情況，破產衍生訴訟情況，識別表外債務、關聯交易中的債權債務關系，以及潛在的擔保責任、工程墊資、合同履約風險等。隱性債務包括未在賬面披露的關聯方擔保鏈、未申報的或有負債、潛在訴訟賠付責任等，需要通過穿透分析識別。此外，還應審查企業是否存在拖欠稅款、稅收優惠或財政補貼享受不合規的情況，以及重整期間依法合規繳稅情況，確保投資后不承擔額外稅務或合規風險。重大訴訟、仲裁及執行案件也需重點關注，尤其是企業作為被告的未決案件及勞動仲裁案件。

在盡調過程中，也建議重點關注主要債權人的訴求，為后續投資方案設計和投資成本預測做好準備。

在“怎么查”方面：

投資人律師可首先查閱債權表、法院裁定書等，對于存疑的重大債務，可通過企業內部財務及合同資料，利用銀行流水、合同履約記錄及關聯方往來明細，乃至審計專項報告等方式進行穿透核查，以驗證債務真實性和完整性。同時，可參照管理人制作的財產狀況報告、債權審核情況及審計資料進行交叉比對，確保信息全面、準確。對于潛在擔保責任和隱性債務，可結合企業合同、抵押登記信息及第三方核查（如銀行、交易對手訪談）進行分析，對于不確定的債權，在投資協議中做特別說明或者特殊的安排。

稅務及財政補貼情況核查，可通過稅務登記信息、納稅申報表、稅務處理決定書、財政補貼憑證及企業財務報表交叉驗證，并在投資協議中約定條件性支付、補償機制或信息披露前置條款，以防歷史稅務或補貼風險影響投資收益。

重大訴訟、仲裁及執行案件則需收集起訴書、裁判文書、仲裁裁決及執行信息，必要時可向法院或仲裁機構查詢案卷材料，并在重整計劃中明確債務清償順序及投資人權益保護條款，實現潛在義務風險可操作化管理。

通過上述多渠道核查，投資人可全面識別企業潛在負債和法律義務，量化表內外債務及關聯方風險，提前識別隱性責任對投資回報率及投資結構的影響，結合投資協議設計、條件性條款安排等，能夠將潛在風險制度化控制，確保投資方案覆蓋各類潛在責任，避免承擔不可預見債務，同時為投資金額、權益安排及擔保條款設計提供可靠數據和可執行依據。

三 經營與治理結構

在經營與治理結構模塊，投資人需重點關注企業的核心業務模式、主要客戶及供應商關系、合同履約及待履行合同情況、管理層及核心員工安排、內部治理機制、重大經營決策程序，以及潛在運營風險。具體而言，應評估企業主營業務的持續性與盈利能力，重點客戶和供應商是否穩定，重大合同是否存在解除或違約風險；管理層是否穩定、核心團隊是否具備繼續經營能力，以及人事結構、薪酬體系和激勵機制是否合理且符合法規要求；同時，還需關注企業內部治理流程是否健全，重大經營事項決策程序是否合法合規，以避免投資后運營出現制度性漏洞或管理風險。

在“怎么查”方面：

投資人律師可采取以下措施：首先查閱企業內部文件，包括業務合同、供應商和客戶協議、內部管理制度、員工勞動合同及薪酬檔案、董事會及股東會決議等，以了解經營業務及治理結構的合法性和穩健性。其次，通過向管理人盡調，并同步與管理層、核心員工及財務負責人訪談，獲取對企業運營、合同履行及人事管理的第一手信息，并對可能存在的風險事項進行溝通確認。必要時，可通過列席債權人會議、參閱管理人報告等，了解企業經營方案、管理人對業務風險的評估及計劃執行情況。尤其對于雙方均未履行完畢的合同，與管理人確認哪些合同已經繼續履行，對于繼續履行的合同，判斷在重整期間可能產生的共益債務。此外，結合公開信息、行業數據及第三方報告，對企業業務模式和市場前景進行交叉驗證，形成更全面的判斷。

通過上述多渠道核查，通過該模塊核查，投資人可以掌握企業真實運營能力、核心管理團隊狀況及治理機制健全性，識別合同違約、核心員工流失、管理漏洞等可能影響重整成功的風險，為投資方案中業務承接、人員安排、薪酬激勵及運營改進提供具體依據，確保投資資金能夠有效支持企業順利恢復運營，實現預期回報，并為投資條款設計提供可量化決策依據。同時，可以結合破產程序，積極與管理人溝通，將后續經營所不需要的資產在破產程序中予以處置；對于非核心人員，也可考慮在破產程序中予以安置。

第三部分 盡職調查結果應對與投資策略設計

完成盡職調查后，投資人的核心任務是將獲取的企業資產、債務及經營治理信息轉化為可操作的投資方案，并結合破產重整程序特點，制定應對策略和投資條款設計，確保投資可落地、風險可控。針對前述三大模塊，具體應對策略如下：

一 企業基礎合規與資產清單模塊的應對

調查發現企業主體資格、注冊資本、股東結構、資質證照或核心資產存在瑕疵時，投資人應結合管理人相關報告制定風險緩釋方案。實務中可采取的策略包括：對發現的資產權屬不清、查封抵押或資質失效問題，與管理人溝通，爭取在破產程序中予以解決（例如完成解封），或者在重整計劃中明確處置方式或清理步驟；在投資協議中設計條件性投資款支付、資產權屬確認條款或追索權條款，確保投資資金用于清償債權人和實際可控資產。對于核心資產價值存在不確定性，可結合第三方評估報告或實地核查數據調整投資估值和投資結構，并在重整計劃中提出優先認定資產權屬的條款，以降低后續爭議風險。

二 債務與潛在義務模塊的應對

針對已知債務、隱性債務、或有負債、稅務及財政補貼問題，以及重大訴訟、仲裁風險，投資人應結合重整程序設計應對策略。首先，對于可能影響投資權益的隱性債務或未申報債權，可在投資協議中進行預留、或者通過對未債權申報的失權制度安排等處理，以減少投資風險或降低債務規模。或者，投資人亦可考慮通過“出售式”方式規避或有債務風險。具體而言，破產企業將資產出資到新設公司，投資人獲得新設公司股權，支付的股權轉讓款用于清償破產債權，投資人不直接持有債務人股權，以此隔離破產企業或有債務對投資人的影響。其次，對于稅務風險，應就破產受理日前的歷史稅務，與管理人溝通，請稅務局就此進行債權申報。對于破產重整期間發生的應繳納稅款，請管理人依法予以繳納。對于未決訴訟、仲裁或執行案件，可結合法院或仲裁機構材料評估潛在賠付責任，并在投資方案中明確債務優先順序、預留償債資金。整體目標是在投資協議和重整計劃框架下，將潛在義務的風險量化或者降低并設計可執行的風險緩釋措施。

三 經營與治理結構模塊的應對

針對企業核心業務、合同履約、管理層及職工安排、內部治理流程等發現的問題，投資人應以投資方案和重整計劃調整為結合點進行應對。投資人可利用破產程序，保留核心業務，砍掉虧損業務；解除無需再履行的合同；保留核心人員，解除安置非核心人員；同時對公司治理機構進行調整。

在此基礎上，投資人律師應結合調查發現，將關鍵經營風險的應對措施進一步納入重整計劃與投資協議中，形成制度化保障。例如，在重整計劃中明確核心合同的履約保障機制、設計管理層留任激勵方案、清晰劃分關鍵崗位職責，并設置由管理人或董事會監督的運營風險監控與報告機制；同時，在投資協議中設計條件性付款或履約保證條款，確保投資資金精準用于可控的業務運營。

通過這些措施，投資人既可控制投資風險，降低投資額度，又能確保資金投放后企業順利恢復運營，實現投資價值。

四 綜合策略與投資決策指引

在重整程序框架下，投資人律師盡職調查結果不僅用于評估風險，還直接指導投資條款設計、資金安排、股權結構、治理安排及核心人員激勵方案。投資人律師需將調查發現與投資協議內容、重整計劃草案緊密結合，設計可操作、可執行、可落地的投資策略。同時，通過與管理人和主要債權人的溝通，在成本可控情形下，設計有利于主要債權人表決通過的方案。最終，盡職調查成果轉化為投資決策依據、合同條款設計及投資執行指南，實現信息采集—風險識別—投資策略閉環，保障重整投資的合法性、可行性和收益可預期性。

第四部分 結語

破產重整投資人律師盡職調查不僅是信息收集的過程，更是投資決策、風險管理和投資方案設計的核心環節。通過系統化、可操作的核查與應對，投資人能夠在復雜的重整環境中識別風險、量化義務，并將調查成果轉化為可落地的投資策略，為重整投資的成功提供堅實保障。

注：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資產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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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君合法評丨破產重整投資人權益保護：律師實戰操作手冊與風險拆解之第一篇：入場準備篇——投資人的盡職調查與風險預判